十六|她的名字(靖)(1/1)

我比曼琪早醒。

她睡在靠墙那一边,头发散在枕头上,一隻手还放在我腰间。

我慢慢把她的手移开。下床时,背上几道抓痕碰到衣服,有一点刺。

我把她散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一件件折好,放到床边。手机只剩不到百分之十,我替她接上充电线。

萤幕亮起时,佩羽的讯息跳出来。

我没有看内容。

厨房里,我煎了蛋,又把总监的药拌进罐头。牠闻了两下,转头看我,像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

「你不吃也要吃。」

「你在威胁病人吗?」

曼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穿着我的衬衫,袖子太长,扣子只扣到一半。头发还乱着,站在厨房门口。

我看了她几秒,才想起要回答。

「醒了?」

「嗯。」

「早餐快好了。」

这是第一次为她做早餐。

太阳蛋、烤吐司、热鲜奶茶,还有一壶咖啡。食材有限,这是我仅能变出的早餐。

我静静低头啃着吐司。

「想什么?」

「我没有跟女人谈过恋爱,很怕搞砸。」

我忍住没笑出声。

「跟男人谈恋爱就不会搞砸吗?」我问。

曼琪瞪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昨天以前,我一直觉得喜欢女生是别人的人生。」

「别人的人生,是什么样?」我问。

她用叉子戳了一下蛋黄。

「像佩羽跟怡君。她们在一起、结婚,家里有两个一样的马克杯。这些我都知道,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换成自己就不一样?」

「嗯。」

蛋黄流到吐司上,她立刻拿纸巾去接。

「我不知道怎么跟我妈说,也不知道同事问的时候要怎么介绍你。」她说,「还有,我可能会做一些让你觉得我在躲的事。」

她说得很慢,没有替自己保证不会。

「那你会告诉我,你在怕什么吗?」

「不一定马上。」

「好。」

曼琪抬起头。

「就这样?」

「不然要考试吗?」

「我只是以为,你会告诉我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我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而且你不是要学着变成佩羽。你只要慢慢知道,林曼琪跟一个女人谈恋爱时,是什么样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刚才说谈恋爱。」

我愣了一下。

「你不喜欢?」

「没有。」她低头咬了一口吐司,「只是先听着。」

我没有追问那算不算同意。

有些名字不是抢先叫出口,就会比较快成真。

总监正好从她脚边走过。

「你现在的人生,会多一隻看心情决定要不要让你摸的猫。」

牠的尾巴扫过曼琪小腿。

「牠现在心情好?」

「牠只是想吃。」

曼琪离开椅子,蹲到总监身边抚摸牠的下巴。总监难得配合。

「你被牠收编了。」曼琪笑了。

我想,曼琪的担心只能靠时间让她慢慢安心。

吃完早餐,她说这个週末要回新竹陪妈妈。

我送她到楼下,再一个人回来。

她走到巷口又折回来。

我以为她忘了东西,正要开口,她伸手把我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

「这样比较像有穿衣服。」她说。

「你刚才穿的时候怎么没想到?」

「那是在家里。」

她说完,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早晨的巷子有人牵狗经过,也有人推着早餐摊的车。我下意识看了四周,不是因为害怕被看见,只是太意外她会在这里吻我。

曼琪已经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确认我是不是还站在原地。

她知道我在。

桌上还放着她喝过的杯子,床单也留着昨夜的皱痕。

冰箱照常运转,总监蹲在窗边,一副她走不走都与自己无关的样子。这间房子我一个人住了很多年,从来不觉得空。曼琪不过留了一晚,我却已经不习惯她不在。

浴室里,那支黄色牙刷还放在我的旁边。

我洗脸时碰倒一次,扶起来后,没有收进柜子。

床单拆下来洗了,枕头上仍有她洗发精的味道。总监跳上床,对着她睡过的位置闻了一阵,最后趴在那里。

「你也不习惯?」

牠没有理我。

中午,曼琪传来一张新竹家里的餐桌。母亲煮了一锅汤,旁边放着切好的水果。

林曼琪:我妈觉得我瘦了。

陈毓靖:她说得对。

林曼琪:你们很适合认识。

陈毓靖:你要介绍吗?

她很久没有回。

我以为自己问得太快,正准备说可以以后再谈,萤幕亮起来。

林曼琪:会。不是今天。

陈毓靖:好。

那天傍晚,我替总监餵药。牠把一半吐到地上,我蹲着擦了很久,手机放在桌面,还停在那个「会」。

一个字很短。

我却没有再往后追问日期。

星期一早上,我照常问她有没有吃早餐。

林曼琪:吃了。

陈毓靖:今天撑得过去吗?

林曼琪:差一点。

陈毓靖:晚上去接你。

对话框上显示着她的本名。

夜行人里仍有一个叫午夜的人。只是和我说话的,已经是曼琪。

几天后,她在我家接到母亲的电话。

我正在阳台收衣服。黄色小鸭毛巾晒得很乾,边角被风吹得往上翘。

她坐在客厅,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母亲又问她是不是在谈恋爱。

曼琪说:「有一个人。」

我手里还拿着衣架,没有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

接着,她说:「是女生。」

衣架碰到栏杆,发出很轻的一声。

曼琪回头看我。

我低下头,继续收衣服。

手机传出的音量,还算听得清楚。

她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下次带她一起回来。」

我手里那件衣服已经折过一次,又被我无意识地重新摊开。

电话那头接着问了什么。

曼琪看着我,回答:「她叫陈毓靖。品牌策略,三十二岁。对,字很难打的那个毓。」

我差点笑出来。

她一项一项回答,像母亲真的在查户口。说到我住台北、骑机车,还主动补了一句下雨不骑。

我站在阳台,第一次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带回家。

不是靖。

也不是那张黑白头贴。

是陈毓靖。

电话掛断后,曼琪没有立刻解释。

我也没有问。

她把手机放到沙发上,走到阳台。

「你都听到了?」

「差不多。」

「我妈问题很多。」

「听得出来。」

「你会不会不想去?」

我把最后一件上衣摺好。

「我会紧张。」

「我问的是想不想。」

「想。」

她靠在玻璃门边,肩膀慢慢松下来。

「你不用表现得很好。」她说,「也不用让她第一天就完全接受。」

「我知道。」

「真的知道?」

「我去见她,不是去面试。」

曼琪笑了一下。

「最好记得。」

她嘴上这样说,我已经看见她开始替那一天紧张。

我没有点破。

就像她没有说,刚才在电话里先叫出我的全名,对她来说用了多少力气。

我把折好的衣服放进她的包里,最后拿起那条黄色小鸭毛巾。

「这个你要不要带回去?」

「你不是用了五年?」

「送你。」

「我不要。」

我直接塞进她包里。

她瞪了我一眼,没有拿出来。

那天晚上,她带走了我的毛巾。

那本散文集也还留在她那边。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