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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满血迹的夜行衣被随意地丢在水盆中泡着,傅渊背对着他,咬着绷带,在绑右臂上的伤口。身上绷带胡乱缠了一堆,药粉也撒了一地,一点也看不出传闻中君子端方的样子。
闵春和咳嗽了。
傅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好意思转身,只是道:“闵先生有何事?”
然后动作更快了,胡乱地把伤口全都包起来。
闵春和叹气,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还是我来吧,傅少主坐好就行。”
闵春和重新去烧了热水,又拿了干净的布巾,找了根布条将傅渊散乱的长发梳好扎起,以免扎到他肩上的伤口。
伤口并没有闵春和想象中的深,但是很密,十几道道血痕纵横在胸腹、背后,将原本颇有美感、骨肉匀亭的躯体给分割成了好几块。
他坐在傅渊对面,很有耐心的一点点把伤口上的血迹、脏污擦干净。随着布巾的搓洗,原本干净的热水也变得浑浊。
傅渊看着那盆水,尴尬地解释道:“路上走得急……麻烦闵先生了。”
闵春和失笑,摇了摇头。
他取过药粉,重新给傅渊上药。
药粉是上好的治疗外伤的白药,洒在伤口上,让傅渊感到微微有些发热。但是闵春和的手指又很凉,隔着布条,也能感受到一丝丝的凉意。
不是春日夜雨的凉,是这个人,本身就很脆弱。
傅渊下意识地抬头,正好能看到闵春和的脸。
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闵春和。
早在七八年前唐门送药之时,他就见远远见过。那时的闵春和作为药王谷的入世弟子,意气风发,志得意满。他善用毒,却也从不滥用,行走世间,行医赠药,救过许多江湖客。那次能解开西域奇毒的药引,便是他和唐家药门的杰作。
送药前,傅渊站在山脚下,惊鸿一瞥,看到了一身白衣的闵春和,他似乎笑着在和身边人说着什么,一手撑着竹杖,一手撩开帏帽,语气轻快,眉眼弯弯。
傅渊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这人像一只水边白鸟,不会为了谁停留,却也惹得众人忍不住追逐他的踪迹。
那时候,大家都说,这药王谷弟子和他的名字一样,春和景明,是温润的璞玉。
可现在的闵春和,却不再是当初那幅模样了。
现在的他更平和,时间流过,也带走了他的少年意气,将他磨得更内敛了。虽然容貌依旧,但是眉宇间带了几分抹不掉的忧愁与自责。他总是微微抿着唇,看起来有些苦大仇深的。
傅渊不由得想到了那些传闻。
当初发生的事,药王谷三缄其口,江湖中大多数人无从探知细节,只是知道苗疆蛊乱,祸乱中原,药王谷出山,携手三家十二门镇压,逼退了苗疆蛊门。闵春和作为药王谷弟子,离经叛道,退出师门,自此了无音信。
也不是没有人打探过闵春和的踪迹,只是闵春和藏得太好。也就傅渊有一次为了还人情去护镖,无意中从当地人的口中得知了他的去向。
不知为何,自那之后,傅渊便不由自主地派人留意,闵春和的每一次离开、落脚,他都清楚。
他大哥傅容也不是没有疑惑过,但傅渊只说,闵春和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医者。江湖路远,总有用得到的地方。
可真的几分私心,又有谁能猜到呢?
闵春和很快处理完了伤口,见傅渊还愣着,便伸手在他眼前挥了一下。
“傅少主,”他说,“我有一事相商。”
傅渊回过神来,眨了眨眼:“请说。”
“我同你一起去药王谷,”闵春和轻咳一下,“药王谷外林瘴重,路途遥远。那个孩子未必受得住。路上若是金蚕蛊发作,我也可暂时压制一二。”
这于傅渊而言,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他虽然嘴上说着暂留一晚,但实际还是想着,怎么才能说动闵春和与他同行。一是孩子毕竟还小,没有靠谱的医者,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他也不放心;二来傅家同药王谷交情不深,能否说服药王出山,他也没多大把握,指不定还要靠闵春和帮忙。
现在人自己送上门来,焉有拒绝的道理。
傅渊起身,郑重地朝闵春和行了一礼。
“多谢闵先生,”他道,“明日我准备好其他事情,会来通知先生的。这一路……也要劳烦先生多多照料了。”
闵春和点点头:“我原本也是想着要回药王谷看看的,就当顺路作伴吧。”
说罢,他便回了主屋。
傅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隐没在雨中、门后,听着院外传来的打梆人的声响,闻到了那一股淡淡的、一直萦绕在闵春和身上的清苦的气息。
他垂眸,接住了窗外鸟雀的来信,确认安排无误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路尚远,总有机会慢慢来的。
遇袭
次日清晨,闵春和简单收拾了一下常用的东西,哄了一下醒了的婴孩,喂了点米粥,把脉确认她体内的蛊毒尚算平稳,便打算去叫傅渊。
昨日夜间除了小孩,他和傅渊睡得其实都不太稳定。晚上来了几个不素之客,都被傅渊击退了,还有一个被闵春和的药粉放倒,现下还在柴房里晕着。后半夜傅渊干脆也不睡了,抱着剑守在了主屋外头。
只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傅渊受伤,他的实力也不是那些小喽啰能攀比的。
闵春和推开门,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傅渊从柴房里出来。
看到了闵春和,他远远地颔首示意。然后走过来,从闵春和手里接过了行李,放倒了门外候着的马车上。然后主动站在门外,等闵春和把孩子抱出来。
“蛊毒还算稳定。”闵春和道,“我稍微给孩子闻了一些助眠的草药,路上颠簸,多睡一会儿也好。”
傅渊点点头,领着二人上了马车。
出乎闵春和的意料,这辆马车比他预计的要舒适不少。车厢宽大,内里扑了厚厚的褥子,行走起来也不是很颠簸。
他伸手摸了一下车体外框,十分坚硬,敲上去更是有金石之声。
“是铁榉木,”傅渊突然开口,“用桐油和其他特殊的草药炮制过,夹层里锤了铁皮,能防普通的弩箭和蛇虫。”
“百闻难得一见,”闵春和仔细观察着马车,发现内里更是别有洞天,有不少精致小巧的机关,“可是出自于奇巧老人之手?”
傅渊点点头。
“不过,这也意味着,路上可能遇到的风险,比我想的要大得多吧。”闵春和接着道,“这孩子到底是什么身份,才会引来这么多想要她性命的?”
江湖中人快意恩仇,以牙还牙的事情并不少见。但也讲究做人留一线,真的要屠满门,连一个襁褓婴孩都不肯放过,却也远远超出了闵春和的底线。
襁褓婴儿,何足为惧?为了报仇还要得罪傅家少家主,岂不是得不尝失。
傅渊沉默了一下。
他推了推闵春和的肩膀:“上去再说吧。”
“座位底下有暗格,里面有一些常备的药品,闵先生看看是否用得上。”傅渊亲自驾车,他坐在帘外,声音听起来隐隐有些不真切。
帘幕后,闵春和将孩子放倒摇篮中,然后弯腰,从暗格里拖出了一个大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瓶瓶罐罐倒是齐全:常用的外伤、内伤、调息、解毒的药物基本都有。他打开几个闻了一下,有些药丸味道已经有些淡了,但药性保留的不错,也还能用。
摸到底部熟悉的纹路,他将药瓶翻转,看到了一枚叶形印记。
是自己早些年游历的时候,为了凑盘缠,在天星楼寄卖的药丸。没成想,竟落到了傅家手里,还被重新拿了出来用。
闵春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还是开口答道:“药都能用,但放的时间有些久了。”
傅渊唔了一声,没有回答。
闵春和尴尬了一下,还是厚着脸皮问道:“这药是从哪里来了?”
“闵先生对制药的人好奇么?”傅渊答非所问,“可惜,这药是天星楼买来的,他们家做生意不问出处,这药好,大哥便都买了回来。这次情况特殊,我就都拿来用了,晚点再去买点还回去。”
闵春和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为何,他每每对上傅渊,总不想让他知道过去的事情。
将药丸拾捯好,小孩却醒了,隐隐约约有了几分要哭的意味。闵春和连忙靠过去,伸手拍了拍,又轻轻哼了一下小调,将孩子哄睡着了。
马车外的夹板上,傅渊一边驾马,一边听着帘后隐隐约约传来的江南小调。
他也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长舒了一口气。
右肋下被划穿的伤口此刻有些疼痛发热,应该是药效过了的缘故。驾车位总是颠簸,让他不太好受。
听着零零散散传来的童谣,傅渊也觉得好像被转移了注意力,没有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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