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养他是个“意外”,而这些年这个小家伙一声不吭地埋头苦干,在军事学院的成绩也意外地出色,不知不觉连沙利耶也默认了他应该这么优秀,仿佛是出自本心的希望和认可。要是让那些贵族知道了,肯定又要嚼耳根子,但管他们嚼金的耳根子还是银的耳根子,上过战场的尼尔比他们更应该有话语权。
于是沙利耶不禁开始担忧:如果那个小家伙死了,那的确是个意外;如果他还活着,但是长久的消失又代表了什么?
他不愿意看到被他隐隐看重的尼尔重蹈他的妻子爱丽丝的覆辙——苦恼于自己的肉体和精神的抽离感,被困在原地最终脆弱无助地等待死亡,无论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这根本无济于事。尼尔更应该像他一样……
沙利耶被自己一瞬间冒出的想法所诧异:他所恼怒的难道只是尼尔被死去的爱丽丝所影响吗?
然而没人会可怜他死去的儿子,因为它只是一团被众人嫌弃的死肉,连它的母亲也恨它。
沙利耶少将怀揣着忧虑恢复常态,同时派遣他人去调查他养子尼尔的踪迹,即使是漂浮、黏着在陨石带的dna也好。
他仍然在逃避承认自己对尼尔受他人影响的嫉妒与无奈——嫉妒他脆弱可怜的妻子爱丽丝?
然而日复一日,沙利耶少将的养子尼尔·罗塞尔的踪迹犹如被黑洞吞噬般毫无痕迹,经过副官米卢那里送来的消息无非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寻找。但沙利耶少将也并未戳穿他们那套半或是推究责任的说辞,伴随时间的推移他越发相信他的养子尼尔·罗塞尔仍在人世的事实。
他只能在战场的间隙偶尔猜测对方的动向和意图,直到有一天他在盯住尼尔影像发呆时惊醒自己奇怪的举动:他此前从未对相隔遥远距离的妻子爱丽丝花费时间想念,毕竟他认为爱丽丝不在意他的想念,而他在尼尔·罗塞尔身上注视了过多期望和忧虑的注视。
这不像他。
这不正常。
沙利耶少将关闭了尼尔的影像界面,余光瞥见相册角落里早夭的孩子的影像,默默地退出相册。
模糊的不适陌生感在沙利耶的心上彷徨,他的眼前浮现初次看到幼年尼尔瘦小的模样,那么迷茫而怯弱,柔顺而漂亮。
眼前的战局容不得沙利耶再多分心思到其他无关紧要的事务上:最近联邦在西部战区的游击阻碍了他们军队的推进。
尼尔再次与沙利耶少将相见是在帝国的刑场。
彼时少将只是偶然地路过并受邀停留在这个帝国新设立的刑场,按照皇帝的要求这座刑场每一处细节都充满着复古经典的花纹装饰,足以容纳那些需要汲取鲜血化作激情和勇气的战士和前排屏息观赏而追求优越刺激的贵族。
沙利耶少将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仅仅是陪伴中将走个过场,而他在那队从下方入口鱼贯而出的犯人里看到了熟悉的人——那徘徊在心上模糊的感觉突然冲撞他的胸腔。
沙利耶少将握住拳头,左右似乎没有人发觉他细微的异常反应。
也是,尼尔·罗塞尔在战场上失踪已经潜移默化地被归入战场的意外损失中,而在战场上各种各样的死法无所不有。而战争进行到现在,帝国已经失去了四位将军。
一个上尉而已,只不过占有了罗塞尔家族的一员的头衔的帝国之外的纯种人类,因此沙利耶少将才会有所在意。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消失的人出现在了血腥的漩涡中央,接受万人的目光绞杀,没人在意他的曾经身份和荣誉,目光所及是他的罪名。
沙利耶少将让副官拿来了行刑人员的名册,身旁军官调侃不过是些无名之辈。沙利耶少将对他的发言一笑而过,快速翻阅后没有在其上看到尼尔·罗塞尔的名字,也是,怎么会让帝国贵族之一的罗塞尔登在犯人名册之上……他们没有发现他?尼尔改变了自己的名字?
沙利耶少将再次浏览了一遍,发现了其中的一个古怪名字,在全为男性的犯人里,出现了一个名为“爱丽丝”的名字。
沙利耶少将的神情微微凝滞,笑容和嫉妒攀在他的嘴角上僵持不下。他垂下头揉了揉太阳穴,按照帝国贵族的道理,他没有机会和理由从刑场下救下他的养子……当然也不用他费心,脱离他的尼尔和他的同伴仍旧活蹦乱跳呢。
有人袭击了刑场,试图刺杀帝国的高层军官未果并且劫走了所有的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