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五十八)欺骗(1/1)

南下前,赵宛媞去找过朱琏。

“嫂嫂,有样东西我想托你带给那位岳将军。”

开门见山,赵宛媞从怀里拿出写好的信,递给朱琏,“里面有许多我整理的关于金军的情形,想必对抗击金贼有帮助。”

她看不懂女真文,但完颜什古对她所问皆有答,东西两路军各有哪些头领人物,饲养马匹的马场在何处,行军作战的规律,甚至铁浮屠营的军制,可谓知无不言。

赵宛媞一点点归纳出金军的军制,逐条整理在信中,她不知实际能不能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也能挽一挽她对姊妹们,对父兄的愧疚。

朱琏隔着信壳子捏了捏里面,略厚,赵宛媞一定准备了很久,都是心血,她轻轻叹了口气,把信搁下,道:“福金,郡主不知道你写了这些吧?”

“不,她不知道。”

唯独少一件事,即完颜宗望已死。这才是东路军最致命的要害,但赵宛媞决心保守秘密,她绝不会拿这伤她的阿鸢。

“我们都要南下,你为何不自己交给岳将军?”

盈歌对朱琏详细说过,着重提及岳飞,道他是个好男子,朱琏信任盈歌,可既然一同走,赵宛媞为何要把信交她保管呢?

“嫂嫂,”触及心事,赵宛媞身子颤了颤,似乎被自己生出的猜疑扎疼,握着朱琏的手,指尖发凉,她抿住唇,眉心凝出忧郁的愁。即便对朱琏,有些事也说不出口,这点猜疑太过龌龊,愧疚将她捆缚,也许她对完颜什古从来没那么信任。

“总之,嫂嫂替我收着便是。”

但愿她的预感不会成真。

赵宛媞醒来时,四面仍是斑驳的墙。

仿佛回到当初住的草屋,没有自由,被完颜什古控制着,飞不走,逃不出,赵宛媞想起那时,想起柳儿,想起死去的赵香云,心口泛酸,眼角禁不住滑出泪水。

“你醒了?”

完颜什古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赵宛媞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她,完颜什古应当赶了很久的路,满身风霜,尽管竭力掩饰,仍露出疲惫,眼睛不如以往那么亮,眼下扑着青灰。

“阿鸢”

她到底做了她预料中的事。

当猜疑化为真实,把她怀有的愧疚衬得多余可笑,赵宛媞望着完颜什古,一双眸死灰,光芒黯淡,稀薄的信任荡然无存。她心痛,泪流满面,多希望这只是一个怪梦,是她无端,卑鄙,可恨又下作的猜忌映射,而不是完颜什古真的做出的事。

并非蠢人,早在暗中数着时日,如果真的是在南下途中,她不该还在这里。浑身乏力,四肢麻软,即便完颜什古做得真,信誓旦旦要她路上小心,也不能令赵宛媞相信,她猜得出:完颜什古根本不想放她归宋。

“肚里可饿了?”

根本没注意她的情绪,完颜什古一如往常,亲昵地喊她的名字,把赵宛媞从床上抱起,张开手臂把她搂着,爱怜地亲吻,细细声声地说些小事,又安慰:“乖,你病着,别乱想。”

“朱琏她们还没到呢,你先吃点儿东西。”

舀一小勺粥,吹凉,再送到赵宛媞嘴边,完颜什古耐心十足,哪怕累了,也是先哄她,“你把身子养好,我送你去岳飞的营中。”

从没对赵宛媞讲清楚如何送她归宋,即使她问,完颜什古也是推脱,含糊作答,模棱两可,真假参半,编些话敷衍。她不知道盈歌已对朱琏和盘托出。

所以,完颜什古如果真的送她走,该把她藏在马车里,随军“丢”给岳飞。

“阿鸢,别骗我。”

宁愿听到残酷的真话,而不是故作善意的谎言,赵宛媞泪光盈盈,用她最擅长的手段,期许打动对方的心,完颜什古沉默,低头搅碗里的白粥,勺子在碗壁刮出呲呲的响。

“赵宛媞,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半晌,她松开她,起身将碗搁到桌上,没再施展温柔,完颜什古抚了抚袖口,转过身,负手而立,收起装模作样地关心,睨着被药弄软的赵宛媞,口吻嘲弄,“你该学着笨,学着乖点儿。”

这样她和她都能轻松,免些难堪。

“不,阿鸢”

试图辩解,试图说服她,赵宛媞真的很想回去,她不信她的阿鸢会如此对她,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可手脚半分气力没有,筋软骨松,她连坐也不行。

“软筋散的药效没过,你走不了的。”

早就做足准备,有恃无恐,完颜什古笑了笑,不掩饰对她的痴迷,深情荡漾,可其中暗藏的疯狂叫赵宛媞不寒而栗,她张了张口,嗓子似乎哑了,她终于意识到完颜什古不仅是骗她。

“跟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好的,我是郡主,握着东路军,有权也有势,能保护你。”

“你老念着回去,要入宫,要见那窝囊赵构,”忍受不了她将可能嫁人,完颜什古嫉妒得冒火,她盯着赵宛媞,忽然恶狠狠地钳住她下巴,迫她看着自己,逐渐恼怒,道:“真不懂你脑瓜里灌了什么水,他给你下迷魂汤了?你就这么信你的九哥?”

“真该让你看看他写给我的那些书信,让你看看他怎么对我们卑躬屈膝,恨不得跪地上侍奉的孬样,赵宛媞,你不知道吧,他被完颜宗弼追得跑去海上。”

爽快异常,完颜什古讥讽地笑出声,她瞧不起这等软骨头,更要拿这来刺赵宛媞的归心,省得她空有幻想,她凶恶地掐赵宛媞的下巴,赵构卑劣,懦弱,精明又算计,她为何偏就信他?

“赵宛媞,我不会放你回去。”

“大可省省你那些心思,赵构不会北上,别说你们,他连自己的妻母都不想接回,他巴不得给我们当狗呢,你居然妄想他会救你们这些帝姬?”

“清醒点儿吧。”

松开手,瞧见她被她捏红的下巴,完颜什古稍稍发愣,神色忽然柔缓,心尖儿揉酸,她既爱又嫉妒,既恨又怜惜,赵宛媞仍在啜泣,清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衣襟。

“你怎么就不能乖一点儿呢?”

叹了口气,完颜什古坐到床侧,突然摒去凶狠和粗暴,判若两人,她痴痴望着赵宛媞,伸手擦去帝姬脸上的泪,充满爱怜,仿佛无事发生,她对她笑了笑,爱意依如往昔,她牵住赵宛媞的手,慢慢贴到自己的脸上,如同信徒般虔诚地亲吻。

“萨那罕。”

“别走,别离开我。”

“赵宛媞,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恳求着,倾诉着,不管她愿不愿意,完颜什古入了障,忽然凶狠地咬赵宛媞的手腕,赵宛媞无法动弹,惊恐地瞪大眼睛,面前的女人似乎不在是她倾心的爱侣,而是可怕的魔鬼。

嘴唇哆嗦,浑身发抖,赵宛媞吓得哭,完颜什古却不理会,用力咬她的腕子,片刻,像是从这种半疯半傻的偏执里苏醒,慌忙松嘴,见她雪白腕子上两道深深的齿痕,不禁愧疚。

心疼,也怜她。

“赵宛媞,别离开我。”

伸出舌,一遍遍舔留下的齿痕,谄媚地讨好,反复呢喃对她的爱,完颜什古捉住赵宛媞的指头,眼底晕染开癫狂的红色,她殷勤地舔她的指尖,碎碎地念她的名字,将她的手紧紧贴到脸上,蹭着,念咒般不断倾诉自己的请求,“萨那罕,别走,留在我的身边”

为她,她几乎快发疯了。

无法自拔,辨不出到底是清醒还是沉沦。

强悍的占有欲带着浓重的征服意味,赵宛媞见她又疯又痴,溺进不可名状的恐慌里,完颜什古的爱密不透风,宛如泥沼中将她吞没,封堵她的口鼻,令她窒息。赵宛媞颤栗着,陷在荒诞又无助的境地里,嗓子好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萨那罕。”

“别走。”

呼唤她的爱妻,试图唤醒她的柔情,试图软化她要离去的心,完颜什古两眼赤红,因不得而催生了心魔,她爬上床,弯下腰,伏在赵宛媞的身上,细细地亲吻她的脸颊,她望着她,既高傲又软弱,不断强调不会放她走,又可怜地哀求,要她留下。

这一刻,她才是被赵宛媞困住的囚徒。

“阿鸢送我走”

喉咙干哑,赵宛媞浑身僵直,她紧紧攥住无力的手指,全神贯注,终于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声音,一样的固执,她大概从不会服软,妥协,她决心要回去,绝不退让。

片刻的凝滞,完颜什古望着她,眼睛微微眯了眯,神色依然痴迷,她笑了笑,和煦如春,赵宛媞一颤,完颜什古克制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冰凉的指头划过她的下巴,突然掐住她的脖子!

撕去温情的伪装,骨子里的野性爆发,凶相毕露!

“赵宛媞,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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