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正义村(十一)(2/2)
沈爟屿察觉到了她气息的变化。他眼中那浓重的疲惫之下,终于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解脱,又像是更深沉的痛楚。
习惯去承担,习惯去守护,习惯在无尽的混乱中,为她维系一片看似宁静的港湾。
“许知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那份冰冷的疏离,“你总是知道,说什么能留下我。”
“你以为那是短暂的假期,一次新奇的体验。”沈爟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锥心,“我接过权柄,才知道你每日俯瞰的是什么。无尽的诉求,混乱的因果,生命的哀嚎与狂欢……”
他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天真又残忍地将一切搅乱,如今却带着一身伤痕和觉醒的沉重,站在他面前的主宰。
不是因为契约,不是因为责任。
她用天真的向往和巧妙的谎言,将主宰的权柄与责任,连同无尽的孤独,一并交换给了当时对她怀着复杂情感的沈爟屿。
他曾以为,当她记起一切,他会感到解脱,甚至快意。然后他可以转身离去,去任何一个没有她的故事角落,或者干脆彻底沉入洪流,享受永恒的放逐。
恨?她有什么资格恨?始作俑者,明明是她自己。是她先任性妄为地将他们拖入这摊浑水,是她为了自己的向往逃离,留下沈爟屿独自面对残局,是她沉溺于假象,迫使对方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她拉回现实。
于是,有了那场精心伪装成游戏的契约。
她感到脚下的祭坛石板似乎在轻微震颤,好像有什么能量在复苏。视野的边缘,篝火的颜色似乎变得层次丰富起来,她能“看”到火焰中每一缕能量细微的流动,能“听”到远处山林里夜风穿过树叶的轨迹,甚至能“感知”到地上那些村民体内生命力的流逝……
沈爟屿的睫毛几颤动着。
“沈爟屿,”她叫他的名字,恳求他,“我需要你。不是需要主宰的代行者,是需要你。如果你愿意……教我,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主宰。”
“你……要去哪里?”她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颤抖。
“欢迎回来,许知黎。”他不再用“主宰大人”那个带着讽刺意味的称呼,而是叫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暖意,“这个位置,这些责任,还有你留下的这些……现在,物归原主。”
再后来……无尽的岁月,至高无上的权柄,终究化作了冰冷的枷锁。她看着沈爟屿在故事中越发游刃有余却越发沉默,看着江潇予即便在现实中也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看着江澈言眼中日益加深的戒备……她忽然无比渴望成为他们那样,渴望真正的平凡,渴望卸下重担。
正文完结!
哪怕那片港湾,最终成了困住他自己的囚笼。
“我想让你留下。”许知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的噼啪声。她不再躲避他的目光,尽管那目光让她痛彻心扉。
“所以……你让夏行惟过来,是为了看着我,而你自己,则去构建这个故事,让潇潇成为故事的关键?”
她记得,当初她离开故事世界时,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斩断江潇予和故事世界的联系。她本想带着江澈言一起走,但江澈言执意留在这边。
沈爟屿:“你彻底忘了回来这回事。或者说,你潜意识里,根本不想记起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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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我吗?”沈爟屿问,眼中却没有任何期待答案的神色,“设计这一切,利用你在乎的人,逼你面对你最不想记起的过去和身份。”
“你沉溺得太深了,许知黎。你对现实世界的身份认同得太彻底了。”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我只能将你的现实和这里的故事打乱、组合起来,让你痛苦,破坏你对那个世界的身份认同。”
“我修补着你任性留下的漏洞,维持着你渴望的现实假象。我看着你在那边,渐渐有了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心里想着……这样也好。”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笑意,他在控诉她,“直到我发现,你过得越好,越沉浸于那个我为你维持的幻梦,你对这个世界、对过去的真相、甚至……对我的最后一点好奇,都消失得越快。”
他后退一步,身影在篝火明暗间显得有些模糊,仿佛正在从这个世界的故事核心悄然抽离。
“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我逃避,我遗忘,我把最沉重的东西扔给了你,还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用孤独换来的平凡。”她一步一步走近,“你说得对,我沉溺得太深了,深到差点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你为我承受的一切。”
而是因为,在漫长到足以磨损一切的时间里,守护她,引导她,甚至……等待她,早已成了他存在的意义之一。这意义夹杂着痛楚与不甘,却也早已和他的灵魂长在了一起。剥离它,或许才是真正的毁灭。
但此刻,听着她笨拙却真切的请求,他发现自己迈不开离开的脚步。
“我……”许知黎想让他留在自己身边。但她束缚了他太久,理应放他自由。
许知黎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
“是她自己要进来的。她察觉到了异常,关于你,关于她弟弟,关于她自己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片段。”沈爟屿承认,“她一直在偷偷调查。我并没有阻止,甚至留下了一些线索。当她最终拼凑出你可能身处险境的结论时,以她的性格,会怎么做?她当然会不顾一切地闯进来。我需要的,只是确保她恰好进入这个为你准备好的故事节点。”
【作者有话说】
她看着沈爟屿。
“你想我去哪里?”沈爟屿停住脚步,反问。
许知黎看着眼前男人眼中深重的疲惫,那下面翻涌的,是积累了不知多久的被辜负的信任与无望的付出。
属于主宰的感官,正在重新接入这个世界。
许知黎站在原地。她能感觉到浩瀚无垠的故事洪流再次在她意识边缘呼啸,无数生灵的命运丝线若隐若现,等待着她的梳理与裁决,压得她几乎窒息。
一切都有了解释。
“江潇予已经被安全送返,但你们之间的联结太深,她关于今晚、关于故事世界的记忆会被模糊处理,但不会完全消失。”沈爟屿道,“或许之后,她还会选择回来,但是否让她回来,是你的选择。”
篝火的光芒似乎在她眼中燃烧,掩饰着她内心的兵荒马乱。
许知黎:“你看,我一回来,就是这样的场面。我只会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我不懂那些复杂的平衡,不懂如何真正引导。你比我更清楚怎么管理这个世界,因为你已经替我做太久的主宰了。”
记忆的潮水退去,留下冰冷尖锐的礁石。
“那你也不应该将潇潇牵扯进来……”许知黎哑声道。
他站在血泊与阴影的交界处,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曾映照过无尽故事洪流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许知黎如今才能读懂的情绪——那不是恨,而是一种近乎枯竭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早已根植于骨髓的习惯。
她向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粘稠的血迹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属于主宰的浩瀚感知正在她意识中苏醒,喧嚣嘈杂,带着无与伦比的重量,几乎要压垮她刚刚回归的灵魂。但她的眼睛只看着他。
夜风卷过山林,带来潮湿的草木气息,试图冲淡浓郁的血腥。火焰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古老的祭坛上,时而纠缠,时而分离。
他终于叹了一口气。
篝火又不安地跳动起来,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不是以主宰的身份命令你,也不是以契约者的身份束缚你。”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却异常坚定,“是许知黎,请求沈爟屿留下。”
“这个位置,这些责任,是我的。我回来了,我会担起来。”许知黎继续说着,“但我做不好。至少现在,我一个人做不好。我习惯了有你……哪怕只是知道你在某个地方,陪着我。”
沈爟屿长久地沉默着。
可能会有番外,也可能没有。